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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源归处(短)

      这是一个关于平行世界的桃花源和平行世界的刘子骥的脑洞,请不要认真_(:3」∠)_


  三月三日,晴,是出游的好日子。


  “要走了,”槐树下的少年歪头看着刘子骥,“还回来吗?”


  “短则数天,长则数月。”


  “我知道,你不会回来了。”少年把头埋进树荫里,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。


  “哦?”刘子骥见他这个摸样便勾起一抹笑。


  “活到我这个年纪,已经历了太多分离。”


  少年望着天空,身形渐渐变淡,叹道:“我会等你的。”


 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妖精,他一直在这里,他的记性很好。


  刘子骥摇摇头,对于妖精的多愁善感他已经很习惯了。于是左手空中画符,只见金色流光隐隐闪过,风起处,惊起几朵槐花。


  花未落,人已在千里之遥。


  日渐偏西,刘子骥沿溪缓步而行,眼睑半垂,细细分辨着似有若无的气息。


  倏然,刘子骥眉头一松,拾起碎石往溪中投去。


  石块落下,在溪水中荡起点点涟漪,缭绕的雾气也随着波纹一起荡开,桃林花海就出现在眼前。


  未多想,刘子骥便向林中行去。


  林中桃花迷眼,落英缤纷,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旷远琴音缠住游人的魂,迫人沉溺其中。一时间,真好似能忘却一切烦恼,达忘我之境。


  在刘子骥似梦还醒之时,一声琴弦脆响将他拉回尘世。


  转身,一白袍男子端坐于树下,惨白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。


  膝上,正是一把青黑古琴。


  刘子骥第一眼看的是琴。那琴通体青黑,像是玉质,幽沉晦涩,观之不祥。


  第二眼看的是人。人似曾相识,莫名安心。


  “兄台可知此是何处?”


  白袍男子并不答话,只道:“回去吧。”


  “这……在下姓刘字子骥,北阳人,跋山涉水,只为寻得桃花源,还望兄台成全。”


  “桃花源与你有什么意义,你为何要寻它?”


  “唉,时局纷乱……”


  “你不诚,”白袍男子有些恼怒地打断,一挥袖子“罢了,你便去吧,反正我也阻不了你。”


  “多谢,兄台何不与我同行。”刘子骥眉眼微弯,眼底映着温柔。


  白袍男子抬头,对着刘子骥的方向停了一瞬,然后收起琴,沉默地领着他往林中深处行去。


  没多久就看见桃林尽头的小山,刘子骥随白袍男子穿过狭窄洞口,光源处是一片和乐景象。


  整齐的房屋,美丽的良田、池塘、桑竹,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点忧虑的神情,显然对于生活他们已感到幸福和满足。


  白袍男子转身欲走,刘子骥忙拦下,“我初到此处人地生疏,好友不为我引见吗?”


  “我与你相识不过片刻,何时竟成了好友?”


  “嗯?就是现在啊。”


  白袍男子冷笑一声,见刘子骥一脸真诚,终于没有说什么,径直往村中走去。


  刘子骥与他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,一路行来,每个见到他们的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情,用好奇或兴奋之类的非恶意的目光打量他们。对此,白袍男子并没有表示什么,显然已经很习惯了。


  一个面白微须的富态老人,面相很是慈善,穿得比其他村民都体面些。


  刘子骥与白袍男子就停在这个老人身前,还未开口就听老人招呼道:“先生难得来村中,不知……哦,这位小哥是?”


  白袍男子向右后方侧了一步,让开身,刘子骥便言道自己对桃源慕名已久心向往之,欲在此处定居云云。


  村长对这个外来者表达了十二分的欢迎,与刘子骥攀谈一番后便将二人请到家中设宴以待。


  席间,白袍男子只是饮茶,其余酒食皆不动,村长视之如常,只是招呼刘子骥。


  刘子骥也不忸怩,与村长相谈甚欢。


  桃源村民皆是秦朝为躲避战祸来到此处,与世隔绝。又问那白袍男子,得知他亦是后来此定居,因偶尔给孩童上课,村中人都叫他先生。


 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刘子骥见天色将晚便向村长告辞,村长问可有住处,答曰“已有”。


  同白袍男子并肩而出,刘子骥问:“不知好友居处多远,可有多余床铺?没有也无妨,我可以将就。”


  白袍男子冷笑道:“若远如何?还有,我何时答应让你借宿。”


  “哎呀呀,白先生不要那么计较。若远了,可以和兄台多走一段路程,我欢喜得很。”


  “白先生又是谁……”


  “好友并未告知名姓,我见你一身白,村中人又都叫你先生,便只好叫你白先生。你若不喜欢……”


  “名称而已,你便这么叫吧。”


  “恩,好友来此多久了,是因何来此……好友?”


  白先生不答话,刘子骥也不再追问,只聊些零碎琐事,又说起自己游历见闻,白先生偶尔应个两句,态度虽冷淡了些,听得却也认真。


  行多时,天已全黑。


  刘子骥见四周甚是空旷,便指着前边一座雅致小亭问道:“好友居所不会就是此处吧?”


  白先生点头,“正是此处。”


  刘子骥一时忘了言语,随白先生走进亭子才发现此亭看似简陋实则精巧,窄了些,但至少风雨不侵。


  亭内布置极简,一柜一几一灯而已,好在席子不知用什么材料编织,极其舒适。


  刘子骥席地而坐,看白先生泡茶。


  白先生动作优雅、利落,热水浇下,茶香就弥漫在这方寸之间里。


  刘子骥吐出一口浊气,嗅着茶香,仿佛醉了,又很清醒。


  白先生递上一杯,刘子骥接过,浅浅尝了,“先生技艺不差,可惜不是新茶,”感到自己被瞪了一下,忙道:“等新茶下了,再请你共品如何?”


  “此事不急,我只再劝你一句,明早还是尽快离开得好。”


  “好友竟忍心赶我?”


  白先生冷冷一笑,“明早若不离开,我怕你再没机会尝到新茶了。”


  “好友担忧之情我感受到了,”刘子骥笑道:“但事情未了,我自然不能走。”


  白先生听了也不再劝,伸出素手拨开竹帘,撑着头,半倚着身子,赏月。


  刘子骥品着茶,赏倚窗而坐的白色人影,直觉熟悉非常。


  沉默,静逸,在小小的空间里,如同久违的默契,无话的二人丝毫不觉尴尬。


  刘子骥是被阳光叫醒的。


  不见白先生人影,刘子骥起身整理一番,推门而出,看见不远处背立的人影。


  路旁,一个锦衣青年,乌发被玉钗挽出一个繁复的造型。他大约听见了推门的声响,回头,刘子骥就看见了一张俊美非常的脸孔。


  青年急急地走了几步,又不敢靠太近,在刘子骥身前一段距离停下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:“是子骥么?”


  刘子骥怔了半晌,道:“云岫。”


  “子骥……刘兄,你还记得我么?”


  “怎会忘记,”刘子骥上前一步看着云岫漆黑的眼,“你怎会在此,这些年可还好?”


  云岫扁了扁嘴,吸了下鼻子,“还好,只是很想你。”


  又道:“那年家乡受战火波及,你远行未归,我侥幸保住性命,辗转流落……昨天听说你也来到桃源村,我还不敢信,现在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

  刘子骥轻轻一叹,叹息中夹杂着云岫不甚明了的情绪,“无事便好,我来时见有桃花正好,云岫可愿同往?”


  云岫歪着头,娇笑着应了。


  林中桃花一如昨日,有别的是刘子骥的心情。


  二人并肩而行。刘子骥右手背在身后,一边听云岫悲述自己的过往,一边在云岫视线未及之处五指勾画,条条金线便从指尖溢出,流入挑花林中。


  刘子骥注视云岫侧脸,偶尔点头,偶尔插言关心,看似全然关视身旁之人,手却一刻未停,完成之时终忍不住松了口气。


  “子骥?”云岫抬头看刘子骥,澄澈的眼瞳满含不解。


  刘子骥略摇摇头,忽然侧耳,“你听。”


  “什么?”云岫眨眨眼。


  “琴声。”刘子骥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,“我们去看看。”


  白先生仍在昨日相遇的那颗桃树下,弹着同一把琴。让刘子骥怀疑这是不是他每天的功课。


  白先生停下手,云岫只好也跟过去,坐在刘子骥身侧。


  “白先生每天都来这里弹琴?”


  “不是,最近。”


  尴尬无声无息地弥漫,刘子骥却丝毫没有察觉一样道:“这是云岫,你们应是认识的。”


  “以前见过几次。”云岫冷冷道。


  “可惜,你们都是风雅之人,应该谈得来。”


  白先生不言不语,云岫扯了扯嘴角。


  刘子骥问了些桃源村中事,云岫答得详细,显然对村中人事无一不熟。


  白先生一直沉默着,因被兜帽遮住了脸,也无人看得到他表情,便仿佛不存在一般。待谈话告一段落,才挥袖收起琴,起身告辞。


  “子骥还是不要与先生走的太近的好,”见刘子骥看他,云岫又道:“我不是小气之人,子骥你是知道的,那位先生实在诡异得很。”


  “我都明白。”刘子骥说。


  又说了些关于白先生的情形,见刘子骥只是点头应答却无甚表示,云岫低下头,仿佛害羞一样,“你是住在白先生那里吧,为何不搬过来和我一起住?”


  “非是不愿,只是恐有不便。”


  “哪有什么不便,子骥也不是拘礼的世俗人。”云岫皱起眉,不高兴地撅起嘴。


  “真的不便。”刘子骥用一种“你明白的”眼神看着云岫,当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别人时,很少有人能拒绝。


  云岫于是也软了,“可是,那白先生……”


  “我自有道理,云岫不信我吗?”


  “既然如此,好吧。”云岫不再谈这个话题,二人相处也算愉快。


  午时已过,刘子骥婉拒云岫的邀请,回到白先生的小亭。


  白先生轻拭古琴,听见刘子骥推门,也不抬头,也不招呼。


  刘子骥关上门,坐在白先生眼前,抱怨道:“白先生你什么都好,只有一样不好。”


  “哦?”


  “好友回来,竟连午饭也未准备。”


  白先生冷笑道:“你真的有感觉饿吗?”


  刘子骥一愣,随即开怀大笑。


  “好友今日怎不赶我了?”


  “第一,我昨日便说‘只一次’,”白先生停下手,从柜子里挑了一块香,扔进熏炉里,点燃。“第二,事已定局,再说无用。”


  “好友,我想听你弹琴。”刘子骥用一种和煦的眼神看着白先生,意态慵懒。


  白先生动作停了一下,终究没有拒绝,他将琴放正,细长的手指舒展,轻柔地勾起弦。


  琴音空旷、辽远,令人觉得冷,觉得安心。


  刘子骥现在就觉得很安心,安心得想睡。


  “这是奇楠沉香,对你有益。”


  一曲终了,刘子骥睡得毫无防备。白先生收起琴,脱下白袍,小心地盖在这人身上。


  白先生现在没有穿那件带兜帽的宽大白袍,当然就露出了脸。


  的确是一张相当俊美的脸。


  刘子骥醒来时意外地防线白先生坐在一旁,还未开口,就听白先生道:“你再睡半刻,我就不得不叫你了。”


  从卷起的窗口可以看见,日已偏西。


  刘子骥慌忙爬起来,冲到门前又停下,回过头来看白先生。


  谁都没有说话。


  刘子骥忽然对白先生笑了一下,然后急急忙忙地跑了。


  白先生又在拭琴,温柔又细心,像对待恋人一样。


  睡了一觉后精神莫名地好,头脑分外地清醒,功力仿佛也精进了些许。


  幸好如此,刘子骥想,否则就真的迟了。


  刘子骥将一张黄纸折成纸鹤,抬起手,纸鹤便轻巧地扇了扇翅膀,飞入林中。


  跟着纸鹤冲入桃花林,见有许多圆石堆叠成半人高的塔状便将其打散,如此重复,第八十一座被打散时,夕阳刚好落山。


  刘子骥不敢松懈,原地想了一会,还是返回村中。


  桃林外被村民围着,不出所料,村民们脸上不再有满足的笑意和善良。


  “阁下进村以来我们便用心款待,并未有丝毫怠慢,”村长冷道,“为何竟破我阵法。”


  刘子骥叹道:“人鬼殊途,活人与死人的世界本就不该重叠,这样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

  村长怒瞪着一向慈善的眼,道:“我们从未有强迫之举,愿意留下的,我们诚心欢迎;想走的,也不强留,如何竟与人世有害了?”


  刘子骥道:“人终会到达桃源,但若中途因一时的郁结不顺而逃入此地,纵然后悔,亦是迟了。”


  村长的脸变得阴沉,道:“所以今夜,阁下是不想善了了?”


  刘子骥道:“并非如此,破阵之前我已将自身真元融入结界,是以阵法虽破,村内灵气仍不外泄,除了与人世彻底分离,你们的生活不会受到丝毫影响。”


  “好一个不会受到影响,桃源仙乡分明在此,你却使世人寻而不得,罪大恶极!”


  “我今天就为民除害!”


  “为民除害!”


  “为民除害!”


  刘子骥心知的确不能善了,便凝神以待,忽闻琴声悠扬,村民们动作变得迟缓,于是趁机化出一沓符纸,以飘逸身法躲过村民们迟缓的进攻,顺手将符纸一个个贴在村民脑门上。


  最后一个被定住,刘子骥不敢多留,又进入桃花林中,找那在十五圆月下,血一般的桃树。


  血色桃树一共九棵,分布于九个方位。桃树一毁,桃源便与人世彻底隔离。


  但这次却不那么轻松了。


  刘子骥聚三昧真火,袭向第一棵血色桃树。血色桃树迅速燃起冲天火光,却未伤旁树分毫。


  待桃树烧成灰烬,无数无处可去的怨力只好冲向刘子骥,刘子骥避无可避,只能任由怨念袭身。


  一棵的怨力尚可忍受,第九棵树消失时,刘子骥直觉得被怨力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幸好,终于结束了。


  真的结束了?不,没有。


  刘子骥将吐出的那口气又收了回来,勉励一闪,只见云岫阴测测地站在身后,原先所站之处芳草已腐成烂叶。


  “你还想再杀我一次”云岫尖叫到:“你还想再杀我一次!”


  刘子骥无奈摇头,“我何曾杀过姑娘?”


  “当年你游山玩水,我却惨亡于乱军之中,若非你无情抛弃,我怎有今日!怎有今日!!”


  见面前之人状若疯狂,刘子骥道:“是我的罪过,我绝不推卸,只是我丢下的人不是你,你也不是云岫。”


  “你怎么可以这样说!怎么可以!!”云岫扯着头发,脸色惨青,形如厉鬼。


  刘子骥叹道:“如今还执着于旁人的皮相,你想蒙骗谁?我,或是你自己?”言罢左手二指与右掌心一抹,化出湛蓝长剑。


  剑光闪过,伪装尽退,眼前不再是云岫,是一红衣女子。


  女子全不在意,只是边叫着“抛弃我、偿命”边向刘子骥扑过来,眼中只剩疯狂。


  “抱歉,在下无能净化,只能请姑娘重入轮回。”话落,剑已斩下。


  戾气从伤处涌出,归入幽冥,红衣女子身形渐散,掩面哀泣不止。


  刘子骥没有回头,他还要去一个地方,找一个人。


  被定在桃林外的村民已不见了,刘子骥无心思考,只能用尽全力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,向心中的小亭走去。


  白先生看见刘子骥时,是震惊的。


  “你怎么会,回来了?”


  刘子骥双手握住白先生肩膀,白先生尚有些反应不及。


  “我来,找你。”


  “你……”


  刘子骥喘了一口气,白先生忙将人扶住,就听他问:“那些村民?”


  “村民已安顿好了,明天一早,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。”白先生道,“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

  “你在这里,我去哪呢?”


  刘子骥缓缓摘下面前之人的兜帽,露出一张俊美的脸,“这一次我来找你,不走了,云岫。”


  四月,院中飘着新茶和槐花的香气,房子的新主正与友人闲坐品茶。


  “想不到你竟然买了这间房子,你可知这里原先是谁的住处?”


  “当然,正因为是他的故居,我才要更买下。那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。”


  “那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?”


  “你知道?”


  “当然。我虽不知他的死因,却知道他的尸体是在何处被发现的。”


  “何处?”


  “传说中的桃花源,唉……又是一个误信谣言的可怜人。”


  槐花无风而落,如一场哀悼的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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